第十四章 執念（二）

第二天傅其華一上班就迎接了紛至沓來的誇獎和贊美。好幾個同事都說她換了形象整個人狀态都不一樣了，大家都誇她短發好看，也有小姑娘表示羨慕也想換個截然不同的發型。傅其華整個上午都美滋滋的，備課都備得勁頭十足。

加強小班第一天開課，傅其華早早地到了小教室開始準備，雖然只是七個人的小班，但她絲毫不敢懈怠，按照每個學生報班時的摸底情況重新做了教案。這個小班有點難帶，七個學生全都是二戰以上，還有三戰的，都是之前成績較差或是沒有達到自己目标學校的要求，三個高中生申本科，兩個應屆本科生和兩個不是應屆的申碩士，程度參差不齊。傅其華跟劉超商量過要不要分開教學，但時間安排上不允許，只好作罷。

傅其華先講了課程的安排和要用的材料，然後簡單說了一下根據每個人的摸底情況制定的學習計劃。幾個學生面無表情地聽着傅其華講安排，看起來對實現目标沒什麽信心。一個高中男生轉着筆，側過臉漫不經心地對旁邊的高中女生說，“實在不行就算了，申哪個學校不是申啊？我媽非讓我申top100。”考研的那幾個倒都是一臉沉重，不像高中生那麽無所謂。

只有陸舒陽和另一個女生是已經畢業工作了又來準備留學的。那個女生是因為大四的時候申請的學校不理想，就乾脆沒有去，留下來一邊攢工作履歷一邊把英語成績刷得高一點再申。陸舒陽算是這裏離學生時代最遠底子也最差的一個，考了兩次了都是剛過90，離他想要的100+還差很遠。

傅其華看着這幾個花了“重金”來複習考試卻又垂頭喪氣的面孔，忍不住眉頭一皺嚴厲起來，“還沒考試呢怎麽就開始打退堂鼓了？我帶出來的學生就沒有達不到目标的，只要你們按部就班地……”

“老師，”那個高中男生懶洋洋舉手示意打斷了傅其華說話，“你們是留學回來的學霸，不懂我們的苦，目标也要跟能力匹配好麽？你如果讓一個考80分的人一下考到115，那還不如殺了他。”

傅其華就笑了，“那你還真的說錯了。我不是留學回來的，我也不是學霸，我考過試的次數比你們想象的還多，考的不理想的時候也比你們想象的還多。你們都這麽聰明，又不需要像我一樣只能留在這裏考試教書，英語成績只是一塊敲門磚，努努力就踏過去了。”

下課後其他人都走了，那個工作的女生沒走，猶豫地看着傅其華。

“怎麽了，趙琳？”傅其華問。


“老師，我能跟你聊聊不？”

“可以啊。”傅其華看她沒打算走，自己又有時間，就在她面前坐下來。

“我還是心裏沒底。”趙琳說，“原本我連加強班都沒想上，來報名的時候，他們說你教托福教得好，我才來的。”

“你給自己要求太高了，別有壓力。”傅其華說。趙琳是重點大學畢業的，想申請名校，前兩次考了98和99，就是一心想把分刷高一點才來三戰。

“怎麽可能沒有壓力呀，”趙琳苦笑，“你看他們都是高中生大學生，我都耽誤了這麽久了。”

“你看看人家陸舒陽，”傅其華笑，“人家比你畢業還早兩年，還是從事毫不相關的工作，為了留學可以不惜餘力，就算家裏沒有足夠的條件，自己攢錢也想實現夢想。”

話音剛落，眼神瞥見陸舒陽在教室門外猶豫着探頭探腦，似是想回來但看到她們倆在說話所以只好在門外等。

傅其華就招招手，“你有事就進來說吧。”

陸舒陽就進來在趙琳旁邊坐下，還是慣常地沒開口先臉紅，“我們這些大齡考生，讓傅老師費心了。”

“大齡考生說的是我吧。”傅其華笑，“你們還年輕，趁早抓住機會出去留學，如果實在沒有考到理想的高分也沒關系，英語成績不是唯一的衡量标準，将來的學習經歷和職業規劃才是更重要的。”

“老師，那你還考試嗎？”趙琳問。

“我？要是考試改版了或者機經要更新了的話，我當然要去考了。”傅其華說。

趙琳一臉痛苦狀，“唉，好想把老師的頭腦借給我去考試啊……”

“我哪有什麽好的頭腦，”傅其華笑，“你們好好努力，比我有出息多了。”

陪着他們倆聊了很久，直到同事過來叫她去開會，傅其華才把兩個學生送走。陸舒陽臨走還回來，腼腆地跟她說了句，“老師，你新發型挺好看的。”

晚上傅其華收拾完準備跟孩子視頻，幾個學生的寫作練習陸陸續續給她發了過來。趙琳和陸舒陽是最早的，寫得也最認真，自己總結的句式和問題也最仔細。其他的學生就像完成任務一樣迅速地寫完，看着字裏行間的錯誤傅其華都能想象出他們寫完之後連拼寫和空格都懶得檢查就交差的樣子，不由暗暗惋惜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把父母的錢不當回事。

“媽，上次跟你說那早教班你去看了嗎？”一打開視頻傅其華就問。

“去了，去了。”她媽一邊把在身邊咿咿呀呀爬來爬去的西西撈回來，一邊忙不疊點頭。“不行啊，咱們孩子太小了，這邊的早教班又貴，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覺得沒有什麽用，還不如我倆好好陪她一段時間，然後正常送去幼兒園。”

“上次問你都好幾個月以前了，你就說年紀小，現在還說小！早教班當然要從小教起啊，不然怎麽叫早教？”傅其華有點氣結，“多貴？”

“一個課時要兩百塊呢，全套要一百多個課時，合着三萬來塊錢。我看那些小孩玩的，咱們自己在家也能玩。去那花錢乾嘛啊？”她媽說。

“北京的更貴！我周圍朋友有小孩的都是一歲多就送去學了，咱們西西怎麽能落後？”傅其華說，“我就是擔心西西回了老家沒有好的環境，将來上學怎麽辦？一步落後步步落後，我自己已經這樣了，不想讓西西将來埋怨我！”

她爸聽見了她的聲音，湊到視頻跟前，“華啊，你別着急，我跟你媽商量商量，肯定能找個對西西好的辦法。別着急！”

“商量商量，就知道商量，你倆能商量出來啥？再商量別家孩子都會跑會跳會算數會唱歌了，就西西什麽都不會，我小時候你倆還試圖培養我多才多藝呢！”傅其華說着說着就有點不耐煩。

傅其華是聽了周圍同事的建議才想到送西西去早教班的。聽她們說，在家裏吃飯穿衣上廁所都完全不自理的小朋友，沒幾天就能培養良好獨立的生活習慣，還有專業的老師陪着做各種游戲鍛煉開發天性。她就有些着急，心想西西不在她身邊的日子裏，可不能耽誤了。她爸身體不太好，平日裏只能她媽帶着西西出去玩，生活單調，兩個老人家慣常寵孩子，也不會教西西太多東西，如果不趁現在培養好習慣，怕是以後就遲了。

“咱們家的孩子，怎麽就落後了……”她媽還在那邊碎碎念，“你小時候啊，我和你爸都在學校忙，你就被我帶到辦公室一扔，奶瓶放在旁邊，有路過的同事看見了，就替我喂一口……有一次我監考，辦公室要鎖門，沒人看你，我就只能把你的兒童車放在考場外面走廊，結果你餓了，使勁哭，差點影響學生考試……”

“行了行了，”傅其華不耐煩地打斷，“別拿教我那一套去教西西，好像教我教得有多成功似的。”

她媽愣了一下，好久沒接話。

傅其華也不想再說話了，挂斷了視頻，她在微信裏給她媽轉了三萬塊。

轉完賬，她覺得自己剛才發無名火有點過分了，不免有些後悔，但也拉不下臉再去說話，只好又發了一句，“不上早教也行，你們決定吧。”

周圍上早教班的小孩，都是有父母陪的，平時回到家也都可以親手帶着教，親自陪玩，北京靠譜的早教機構也多。老家那邊的教育資源肯定沒有北京好，三萬塊錢對父母來說，也不是個小數目，各種早教班魚龍混雜，謹慎些也沒錯。

何況，自己又有什麽權利埋怨父母呢？他們不辭辛勞給她帶孩子，她作為一個媽媽，連獨立養育西西的準備都還沒做好。

她嘆了口氣，繼續去批改學生們發來的作文。過了好久，她又點開和她媽聊天的頁面，發現剛剛那筆轉賬被退回了。

“才發現能點退回。”她媽說，還發了一個中老年笑臉表情包。“你留着忙你自己的事情，西西有我們呢。”

傅其華繼續批改作文，在電腦裏查以前的課件時，無意中看到了最開始入職培訓機構時自己的資料，裏面還有一封她當年用來自己申請的PS。

那篇文章她清楚地記得自己熬夜寫了很多個晚上。在最開頭，她寫道：“我的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他們教出了很多成功的學生，并認為我是他們不完美卻最珍貴的作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